凡煙小說

第10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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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仙王葉飛鳶,在整個大襄都很有名氣。據說他年輕的時候,單槍匹馬,一人一槍,連挑瀚海連寨三十七營,成為翰州人人敬仰的大英雄。

只不過,四十多年過去了,當年那個鮮衣怒馬把酒言歡的少年英雄,如今也是白發蒼蒼、不覆往昔了。

美人遲暮、英雄白頭,都是人生一大憾事。但是葉飛鳶卻讓人覺得,人變老了,非但不是憾事,反而還是一件好事。

任憑誰都有年少輕狂的時候,狂過之後,也都會想歸於平靜的生活,然而能夠真正做到歸於平靜的人往往很少,葉飛鳶就是其中一個。

因此,人們每每提到葉飛鳶,除了因為他是大襄的臨仙王、翰州的大英雄之外,還因為他是很少見的甘於平凡的人。

“他是不是真的甘於平凡我不知道,不過現在,就算他不想繼續平凡下去,也由不得他了。”

顧妝成對此嗤之以鼻,沒有人會甘於平凡,除非那個人心思。

更何況,葉飛鳶早年經歷過無限風光,又沒有遭受過什麽打擊,唯一的遺憾就是與那個位子無緣。他能甘於平凡,顧妝成寧願相信自己能當神仙!

這樣的豪言壯語,著實震驚了一幹年輕殺手。他們傻乎乎地仰頭看著莫名高大起來的樓主,一時之間不知道該提醒他小點兒聲咱們還在盯梢還是應該報以熱烈掌聲。

他們還沒糾結完,就聽到一聲輕笑。緊接著,一個不屬於老人的年輕聲音響在他們耳邊:“梁上的幾位朋友,既然來了,為何不露面共飲一杯?”

“欲飲何物?”

“馬上催。”

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飲琵琶馬上催。

翰州有名酒,名曰「馬上催」。此酒可用來送行、可用來壯膽、亦可用來殺人。

這種酒的名字不好聽,味道也不好聞,但入口剎那綿長悠遠,回味無窮,不會讓人很快醉倒,後勁也不如別的酒大,因此很容易讓人上癮。

但既然是可以用來殺人的酒,自然不僅僅是讓人上癮這麽簡單了。

顧妝成不愛喝酒,但他不介意嘗一嘗這天下聞名的「馬上催」。

於是他大笑一聲,按住了想要阻攔他的幾個年輕人,從房梁上一躍而下,輕飄飄落到房間那人跟前,笑嘻嘻道:“我那幾個小朋友年紀不大,還是不要禍害他們了。”

“無妨無妨,有人共飲便是樂事,無所謂幾人同聚。”那人銀發童顏,皮膚光滑如鏡,兩道長眉斜飛入鬢,眉下一雙桃花眼微微彎起,竟有幾分含情脈脈。

顧妝成笑著落座,拿起酒壺給自己斟了杯酒,端起一飲而盡。

他微微闔眸,回味片刻,讚嘆道:“不愧為翰州名酒,果然名不虛傳!”

“哈哈哈!天下間,竟能識得如此懂酒之人,也算是人生一大幸事了!”

那人從一開始就是一副饒有興致的神情,聞言更是撫掌大笑,笑完,他給兩人重新斟滿了酒,舉杯道,“敬天下酒鬼。”

顧妝成也笑,也舉杯,同樣道:“敬天下酒鬼!”

二人舉杯同飲,明明只是一間小屋、一張簡陋桌子、兩把破爛椅子,以及桌上的粗瓷杯粗瓷酒壺,卻硬生生讓他們喝出了十分豪氣。

第二杯酒下肚,那人卻收了杯盞,笑著將手支在桌上,托著下巴,微微歪頭,問道:“你此行是要殺人?”

“是。”

“此人非死不可?”

“沒錯。”

“那你可知道,我的身份?”

“當然。”

二人一問一答,那人微微詫異,而後笑容更盛:“哦?這倒是稀奇,我本以為,以我的名氣,天下間應當是無人知曉的,沒想到你居然知道我是誰?好,那你說說,我是誰?”

“你是一個酒鬼……”顧妝成靜靜看著他,開口道,“天下酒鬼。”

房梁上的年輕殺手紛紛一楞,而後面面廝覷,想問又不是很敢出聲,只能尷尬地用眼神交流——你認識嗎?

——沒聽說過啊……

那人也是一楞,他沒想到這麽不出名的自己居然真的有人知道,於是楞過之後,他很高興地笑起來:“我相信你是真的知道我了。沒錯,我一個酒鬼,但我也是天下酒鬼。”

「天下酒鬼」,聽上去霸氣十足,實際上並沒有什麽名氣。只有聽說過這個名號的人,才知道他是有多麽危險。

世上有劍尊、刀神、槍仙,皆能以一當百、揚名立萬,唯獨「酒鬼」,殺人於無形,是殺手中的殺手。

顧妝成也是個殺手,但他是個光明正大的殺手,他有一個完整的殺手組織,組織裏面分工明確,精細得堪比官府衙門;

但「天下酒鬼」只是一個人,這個名號一脈單傳,天下人人可得,因此才叫「天下酒鬼」。

顧妝成嘆了口氣,有點無奈地跟「天下酒鬼」說:“我很遺憾,沒有想到,我們會以這樣的形式見面。”

“你好像對我很感興趣?不過,我對你同樣很感興趣。所以,我不得不讚同你說的話,以這樣的方式見面,我也感到非常遺憾。”

兩個人都是殺手,一個是天下聞名的九煙樓樓主,一個卻是無人知曉的「天下酒鬼」。

一個要殺人,一個要殺殺人的那個人。兩個人碰面,如果換一種場景,說不定他們會成為好朋友。但是在這樣的情況之下,他們也只能是敵人了。

“那個老不死的雖然脾氣不好,也做了很多錯事,跟外面流傳的形象比起來他簡直就是泥坑裏的臭老鼠,但他畢竟是我的雇主,你想要殺他,我也只能殺了你了。”天下酒鬼說著,又嘆了口氣,神情隱隱有些悲傷。

顧妝成神色不變,道:“你說的不對。”

“嗯?哪裏不對?”

“那老東西活得太久了,早年沒有得到的東西,到了如今也昏了頭腦敢去肖想,早就不是當年那個單槍匹馬就敢闖進水寨的少年英雄了。”顧妝成冷冷道,“況且,他膽敢勾結邪修,置天下人於不顧,只憑這一點,就足夠讓他死上千萬次。

你想攔我,我雖然與你無冤無仇,但是為了天下人、也為了我自己,我也只好先殺了你,再去殺了他。”

天下酒鬼微微失神,喃喃道:“竟然還有這樣的原因?這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了……”

顧妝成皺眉:“你連那個人為什麽請你都沒問,就答應了?你居然這麽草率?”

天下酒鬼莞爾一笑,也不覺得尷尬,一攤手道:“他是我們翰州的英雄,別說是我,我們翰州所有的人都只聽他一個人的話。不要說不知詳情,就算現下我知道了,也不會讓開道路,讓你去殺了他的。”

顧妝成無言以對,他總算清楚了葉飛鳶在翰州人眼中究竟是什麽了——

他是神、是仙、是天下間唯一的敬仰,沒有人可以取代他在他們心中的地位,修仙者不可以、皇帝也不可以!

“你們若是當了官兒,想來定是一幫愚忠之臣。”顧妝成嘆息道,“既然如此,那就沒什麽好談的了。”

房梁上的幾人正聽得津津有味,冷不丁聽到這麽一句話,俱是一驚:怎麽這就要動手了?

還未等他們反應過來,下面的兩人已經開打。二人都是修仙者,說不上誰更勝一籌,只不過如此光明正大地臉貼臉,銀發人似乎勝算更低一點。

但他是「天下酒鬼」,用酒就能殺人奪命的第一人!

顧妝成兩把短刀在手,交錯劃向對方的胸口,剛剛近身,對方便從口中噴出一口酒來。顧妝成身形一閃,衣襟被酒液沾到,竟燒出了一個大洞!

他低頭看了看那個洞,輕聲讚嘆道:“天下酒鬼,果真名不虛傳……”

“你現在若是回頭可還來得及,我只當沒見過你們,如何?”天下酒鬼微微一笑,好言好語地勸告道。

顧妝成搖搖頭,手中刀花一挽,不言不語,直直沖了過去!

這次,他不閃不避,迎面一口酒澆了一頭一臉,但同樣的,他的刀也到了。

天下酒鬼大驚失色,連忙後退。但是,顧妝成的刀如影隨形,他退得快,那兩把刀來得更快!

快到讓他沒有時間再吐出第三口酒,脖子上就多了一道細細的血痕,胸口也插進了一把黑色短刀!

天下酒鬼瞪大了眼,顧妝成面無表情地抽出刺入對方胸口的刀,看著他慢慢倒下去,居高臨下地笑了一下。

天下酒鬼視線渙散,他吃力地動了動脖子,張開嘴,聲音嘶啞地問道:“你……為何……”

顧妝成衣服上被燒了好幾個洞,但他的頭和臉卻一點傷痕都沒有。天下酒鬼記得,他方才明明已經將酒噴到他的臉上了!

顧妝成眼含鄙夷,冷笑道:“我竟沒想到,這一任的「天下酒鬼」居然是個傻子!你方才請我喝酒,難道忘了,「馬上催」便是你那「口中酒」的解藥?”

天下酒鬼眼睛睜大,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辯解什麽,然而一道銀光閃過,他的眉心多了一枚梅花印記,細長的血痕順著花瓣爬滿他的臉,頃刻斷了氣。

顧妝成順著銀光閃過的地方望去,只見一個妙齡女子站在對面的屋檐上,她穿著紫色薄衫,長相精致,眉眼微微含笑。

她開口,聲音猶如黃鶯出谷,清脆動聽——如果,她不是一個顧妝成很熟悉的人的話,他會很樂意在任何一個地方看到她的。

她說:“久見了,顧樓主。”

顧妝成的表情終於凝重起來,他微微搖頭,一時半會兒也找不到合適的表情了:“不,我們不久之前才見過面,你還給我和煙兒送了一個木匣,裏面裝了一把天顏劍。”

女子笑道:“對,你的記性很好。”

“我的記性向來很好。不過我沒有猜到,你居然就是雲妝閣裏的那只「鬼」。如果煙兒知道了,一定會很傷心的。”

顧妝成盯著她的臉,像是要在那上面盯出十七八個洞,“蘇、小、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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